第187章 校徽会发烫(1 / 2)

夜风吹过打谷场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。

这里曾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一盘巨大的石磨,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白,像一枚被人遗忘的巨大棋子。

春耕前夕,陈景明就站在这枚棋子旁。

他面前,稀稀拉拉地围坐着十几个村里的年轻人,都是和他一样,被城市的潮汐推回岸边的鱼。

他们脸上带着相似的迷茫和戒备,像一群受惊的刺猬,彼此保持着安全距离。

陈景明没有说太多空话。

他从贴身的口袋里,缓缓掏出那枚冰凉的大学校徽,轻轻放在石磨正中央。

金属与粗糙的石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又孤独的声响。

“我想建一个‘回声站’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,“不管你在哪里,深圳、上海,还是东莞的流水线上,只要对着它说一句真话,就能传到想听的人耳朵里。没有老板,没有kpi,只有名字。”

一片死寂。

有人嗤笑,有人低头玩手机,觉得这又是哪个从城里回来、不接地气的疯子在异想天开。

陈景明没理会他们的反应。

他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界面极其简陋的加密小程序,图标就是一圈圈扩散的声波。

他按下录音键,对着手机话筒,也对着那枚校徽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狗剩回来了。没发财,但没骗人。”

他按下了发送。接收人,是【王强】。

三分钟后,千里之外,深圳一处灯火通明的建筑工地。

王强正蹲在脚手架下,就着一瓣大蒜,呼噜噜地扒拉着盒饭。

手机突兀地在满是油污的工装裤里震动起来。

他烦躁地掏出来,以为又是催债的骚扰电话。

屏幕上跳出的,却是一个陌生的声波图标。

他疑惑地点开,那句熟悉又陌生的方言,夹杂着风声,像一颗滚烫的石子,猛地砸进他冰冷麻木的心湖。

“狗剩回来了。没发财,但没骗人。”

王强扒饭的动作僵住了。

他听见的不是陈景明,而是那个二十年前在梨树村,因为家里穷被人喊作“狗剩”的瘦弱少年。

那声音里没有陆家嘴精英的腔调,只有麦田里跑出来的、最原始的土味。

他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,滚烫的眼泪混着饭粒和蒜味,第一次,不是因为屈辱和绝望。

梨树村的打谷场上,一个刚从电子厂回来的小伙子手机也震了。

他看到了王强的回复,只有一张图片——一只沾满泥灰的手,紧紧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。

小伙子愣住了。

他看着石磨上的陈景明,又看看手机上的图片,喉结滚动了一下,也颤抖着拿出手机,点开了那个小程序。

当晚,十二个在外务工的年轻人注册了账号。

第一条公开发出的留言,像一声胆怯的狼嚎,划破了沉寂的夜空:“妈,我没当上主管,但我没偷懒。”

改变的涟漪,不止于此。

两天后,梨树村小学的校门口,李娟用钉子挂上了一块手写的木牌:“返乡者对话角,每周六晚六点,旧教室,有热茶。”

第一场,只来了七个人。

最小的十八岁,在直播公司实习了半年就逃了回来;最大的五十六岁,在省城做了二十年装修工,因为吸入太多粉尘,得了肺病。

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女孩最先撑不住,她抱着一杯热茶,手抖得厉害,话没说,眼泪先掉了下来:“我在公司被老板pua了半年,每天骂我废物,说我连我们村出来的那个谁谁谁都不如……我不敢辞职,怕家里人说我败家,没出息。”

李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又给她续了些热水,轻声说:“可你现在敢在这里说出来了。从你说出‘我很难’这一刻开始,你就已经赢了。”

女孩哭得更凶,却像堵了很久的河道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
那晚,七个人,七个被标签压得喘不过气的故事,在漏风的旧教室里,被一一拾起。

散场时,村支书——一个五十多岁、皮肤黝黑的男人,一直悄悄站在门外听着。

他等所有人都走了,才走进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:“李老师,下个月村里的党员学习会,能不能……也来讲讲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