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梯子长进了土里(1 / 2)

车轮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,清晰、规律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官方的节奏。

守在村口田埂旁的村民们瞬间噤声,那几道划破夜幕的雪亮车灯,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了笼罩村庄的静谧。

王强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,眯着眼,像一头准备护崽的野兽,肌肉紧绷。

三辆黑色的轿车在村委会门口停稳,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神情严肃、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。

为首的中年人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沉默而警惕的脸庞,最终落在匆匆赶来的林薇身上。

“林副部长,省里对‘麦田碑文’事件很关注,需要一个全面的情况说明。”他的语气不带情绪,却自有千钧之力。

会议室里气氛凝滞。

林薇没有拿出任何书面报告,只是打开了投影仪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播放键。

画面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奇观,只有守灯亭村新修的土坯教室。

一群孩子,大的不过十岁,小的还扎着羊角辫,人手一张水浒卡,站得歪歪扭扭。

李娟的声音在画外引导着:“现在,我们来认领自己的英雄。大声念出你卡片背后的名字。”

“周小海!”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喊道。

“李铁柱!”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跟着念。

“王二狗!”

一个个名字,或熟悉或陌生,从孩子们清脆的童音里蹦出来,回荡在简陋的教室里。

当最后一个孩子念完,他们抬起头,一百多张稚嫩的脸庞望向镜头,用尽全力齐声喊道:“我们记得你!”

视频结束,室内一片死寂。

为首的领导沉默了许久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

最终,他站起身,只对林薇说了一句:“舆情已经平息,要确保此类民间自发行为,不再扩散。”说完,他点点头,带着人转身离去,再没多看那片麦田一眼。

车队消失在夜色中,林薇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,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。

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件,这是她熬了几个通宵整理的、即将上报省里的常规工作总结。

她小心翼翼地翻到最后一页,将一份打印好的《关于守灯亭村集体记忆遗产化保护及乡村文化振兴试点建议书》悄悄塞进了文件夹的最底层。

署名栏空着,但文件末尾,那个鲜红的、代表县宣传部的圆形印章,在晨光下清晰如血。

官方的潮水退去,民间的河流却开始奔涌。

李娟正式发起了“一人一卡·万里传信”活动。

她在网络上发布了一封公开信,号召所有还珍藏着旧水浒卡的网友,将卡片寄往守灯亭村。

村里的孩子们会成为“信使”,为每一张卡片匹配一个麦田上的名字,再设法将这张承载着双重记忆的卡片,回寄给名字主人的家庭。

倡议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心,激起万千涟漪。

短短一个月,两万多张来自天南海北的水浒卡如雪片般飞进这个偏僻的村庄。

其中一封信,没有寄卡,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
李娟展开信纸,上面是一行颤抖的字迹:“我是那个被顶替的李梅。这些年我活在阴影里,恨过所有人,也恨过自己。直到在网上看到你们还记得我……我想,我能活下去了。”

李娟捧着那张纸,指尖冰凉。

她再也控制不住,蹲在地上失声痛哭。

那些泪水,一部分是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“李梅”,更多的是为了自己。

原来她用半生去追逐的,不过是想找回自己失落的名字。

当晚,她在日记本上写道:“救赎不是居高临下地拯救别人,而是让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,都有机会答应一声‘哎’。”

如果说李娟是在编织一张情感与记忆的网,那么王强则是在夯实这片土地的根基。

他联合了周边六个同样在贫困线上挣扎的村庄,牵头成立了“返乡村落联盟”。

他提出,各村可以共享他装修队里的闲置建材和设备,可以合并聘请县里的老师来巡回教学,甚至可以集资建一个共用的诊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