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可放手去办,罪止于夺职,祸不及身家。
若事不济,朕当召卿还京,别有任用;
若事可济,则东南之财,朕与百姓共之。”
字里行间,没有“必竟其功”的峻切,只有“分化即可”的冷峻。皇帝要的不是一口吃成胖子,而是一刀划开肚皮,让百官看见——宗室肚子里,装的不是诗书礼乐,是乳香象牙。
温如晦到任后,一举一动,皆在皇帝案前:
杖责抽解吏,皇帝笑曰:“善,先破小胆。”
立均利社碑,皇帝拍膝:“善,再破市价。”
擒赵不流、抄蒲罗辛,密报入京,皇帝夜不能寐,秉烛批红:“善,撕开口子矣!”
他不怕事情闹大,只怕闹不大。宗室弹劾温如晦“激变海疆”的奏疏雪片般飞来,他却留中不发,反将弹章副本密送泉州,附一句:“卿但安心,朕自有处。”
绍兴二十年冬,泉州港首次出现“鹰船”十五艘,均利社碑拓传至明州,市舶岁入骤增十万贯。皇帝在福宁殿听完奏报,伸指轻叩龙案,声音清脆如算珠:
“十万贯,只是宗室牙缝里的碎肉,却已抵得上两浙十万户秋税。”
他抬眼,望向殿外赤日,仿佛望见遥远的泉州码头——鹰船帆影,鹰徽如火。
“撕一道口子,让光透进去,让百姓看见;也让宗室看见——朕的刀,可以伸到他们的饭桌上。”
皇帝没有下旨“尽除宗室抽成”,也没有立即召回温如晦。他深知,冰山裂缝初现,若急火攻心,反扑必更烈;不如让裂缝自己结冰,再慢慢敲。
“泉州均利社碑,可暂拓于明州,以示朝廷公允。”
一石二鸟——既给温如晦退路,又给宗室留面子;同时,让“公平价”火种在明州点燃,形成南北呼应之势。
皇帝更密令两浙转运使:“凡鹰船所过,税减一成,以彰朝廷怀远之德。”——实则是给泉州中小商贾一条活路,也给宗室一个警告:海上不只有泉州,天下不只有赵不流。
夜深,赵构独坐福宁殿,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象牙雕件——那是泉州新进贡的“鹰徽”,鹰目以红宝石嵌,炯炯如火。
他抬手,将雕件置于御案最显眼处,仿佛给明日早朝的臣工们看:
“这是朕的刀,也是朕的火;
刀已出鞘,火已点燃;
冰山裂缝,春雷乍动;
至于裂缝何时崩成峡谷,春雷何时震醒天下——
且让温如晦,且让泉州,
且让时间,作答。”
晨钟响起,皇帝起身,袖袍拂过案前,象牙鹰徽在曙色里熠熠生辉,像极了一只刚刚睁眼的幼鹰,振翅欲飞,扑向那尚未崩解的冰山,也扑向那即将苏醒的春潮。